
九二:双莲
看电影出来,我说只有一处使我流泪。她猜得出是那个镜头。问她是否爱那个人。她说,你可以怀疑我的道德,但不应怀疑我的审美。我说:“沉落艺术之海,就走不出来啦。”她说:“社会也是海。沉落社会之海不如沉落艺术
看电影出来,我说只有一处使我流泪。她猜得出是那个镜头。问她是否爱那个人。她说,你可以怀疑我的道德,但不应怀疑我的审美。
我说:“沉落艺术之海,就走不出来啦。”她说:“社会也是海。沉落社会之海不如沉落艺术之海。”
我说要把那盆蓝花植成两盆,一盆给她。她说:“这花很美,我也喜欢。但我不懂得照顾,要是养死了便是罪过。还不如放在你这里养,我来时还可以看看。”
她说话很直,却不惹人生气。她总说实话,态度温和,慢条斯理。
我们一起去金台寺,跪在佛祖的面前,双手合十。镜明,清静,无挂虑。
她清心寡欲,忧郁气质,天生菩萨心肠。自己省吃俭用,待人热情周到。朋友之间,礼尚往来。我与她交往,却是我获得多而付出少。她的友谊是我的安慰。半月不见,我会想她。我明白,这是我虚弱的缘故。于是,我在抗拒想念她的过程中锻炼着如何抑制欲念,把欲念转化为意志的能力。
她对我几分敬重,几分怜惜。她来了,无论多久都是瞬间。六七小时过去,仿佛刚来,又要走了。读书,聊天。坦诚相对,快乐度过。我平时足不出户。她怕我闷坏,开车送我到大自然中去透透风。她怕我营养不足,请去餐馆吃饭。她说她平时也吃得随便,如今有伴便吃好点。远方的朋友来了,她为我接待。有她在,愉快,我不操心。我生病,她熬乌鸡汤给我饮。我出远门,她买很多东西送我路上用。我生日,她送我一套二十本沈从文全集。她去山西时给我买一对绣花鞋。我去新疆时亲手给她做一条裙子。但总的说来,我欠她人情太多。
施恩图报不算高尚。但应该相信好人终有好报。昨天我曾待人好,今日有她待我好。今日有她待我好,他日有人待她好,不一定是我。甲待乙好,不应企望乙报答他(她),(企望便有功利目的,不纯粹);日后待甲好的人可能是乙,也可能是丙。最好甲永远过得好,没有落魄时候。这样思想,可以减轻受人恩惠的沉重。这样说,并不是说我内心没有对她的感激,但我不会以此为负担。
我会约束自己:让欲望减少再减少;让生活简单再简单;对物质的需要可以减少到最低限度;单纯地活在艺术里,自由自在。
她对我好。我想画一幅好画送给她。
三月,画《青莲山谷之花》。青莲底色,一大束蓝紫的花。画完了,觉得这是我最好的油画。雾如泉,泉如雾。我想,若她喜欢,就送给她。那天感觉如同重获诗神宠爱,写诗的冲动潮涌。那个夜晚,风铃唱起了神曲。
后来我却把画糟蹋。油画干得慢。我总是禁不住想画得更好,结果却把原有的美破坏。有半年时间,这种事时常发生。我还没有把控的能力。画当然还是画,不过灵气没了。肯定有魔鬼隐伏在我身体的某个角落,某个时候便成了主宰,要毁灭我的创造。学画的某个过程,是与魔鬼搏斗抢夺美的过程。
她说:早知这样,我把画拿走。
话虽如此,半年过去,她不拿走我的一幅画,包括我画她的作品。每见糟蹋之作,她总叹气:唉,下次有好画我得拿走,放在你这里不安全。话虽如此,我们都明白,她不会拿的。
我想画一幅好画送给她。画好了,无论好坏,却舍不得。无论多好,好不到那里去。想到是送她的,好也不好了。不好的画送给别人还可以,送给她却不行,过意不去。什么时候才能画出一幅可以送她的画?这个念头会鞭策我。认真想来,却是我不可能画出一幅能够赠她的作品。我不过是需要怀着想送她一幅好画的念头坚持画下去。我要送给她的其实是我永远尚未画出的那一幅好画。它似是而非地一次次到来而永远不会来。它虚拟而不真实。它如同冥冥之中总有若隐若现的灵光,不断地在前面诱惑我向前,而永不被我捕获。进了一步,它退一步。它神秘地诱惑,我愉快或苦恼地捕捉,这样快乐而艰辛地耗尽一生。
每天画画写作跳舞,怀着一份感恩之心。我的画从未使她满意过。她有时会说更喜欢那一幅。我说,那你拿走。她说,君子不夺人所好。
她喜欢莲花。我画了两朵绿波中亭亭玉立的白莲花。一尘不染。看久了,一朵是我,一朵是她。她来了,看了一眼,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。我想还是不行。一天,她去看朋友的荷花摄影。朋友过于洋洋得意。她说,还不如高姐画的莲花好。
2006年1月11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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